27/07/2026
今天因為懷念起多事情,所以想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關於「選擇比努力還重要」。
最近醫院在徵人,所以常常都會接到不同年齡層、不同身分背景的人來醫院應徵。今天的面試者很特別,是一個從美國回來的人。
面試的過程中她說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有次搭巴士時被人攻擊,只因為對方看他是一個弱小的亞洲女生。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她回來的原因,但我突然想起我這幾次回日本時,偶爾也會遇到不友善的日本人。一次是在北海道神宮,我跟朋友坐在屋外的椅子上一邊吃著烤麻糬一邊喝茶,旁邊的老奶奶不客氣地跟我們說:你們吃完就趕快走,後面還有人等著坐位置。我趕忙說聲不好意思起身,手裡端著還沒有喝完的茶,我更沒有說我的口袋裡還有三顆烤麻糬還沒吃啊...
心裡想著:為何我要說對不起?
後來隔了一年,前幾個月我扶著我媽過大馬路的時候,只是在斑馬線上走得比較慢,一輛貨車要轉彎時發現我擋住他於是開窗戶罵我:「你是瞧不起我嗎?」
我本能地也是先說聲不好意思,過了馬路走上人行道之後我發覺我幹嘛要說對不起,於是我用盡我在日本最大的聲量,用台語國罵飆罵那個日本老人:[你是在兇個屁阿?](###xx! 哩西哩拍沙毀?)
這個世界,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幾天回頭想2006年我拿到交流協會獎學金(研究留學生)去日本生活讀書的那幾年,好像是我印象中日本最好的時代了。印象中那時候的日本人,每個人都好優雅好有教養,大家都很有禮貌,走在路上也很少看到有人在生氣,連空氣都是清新的。
我印象深刻的有四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也是在北海道神宮。有一次我獨自一個人去北海道神宮拜拜,參拜完就坐在外頭森林下的長椅上休息。旁邊走來了一個歐巴桑,他問我可不可以坐長椅的另外一邊,我說可以。
她坐下來後,我們一起享受森林裡片刻的寧靜,聽著風聲吹過樹葉。過了一會旁˙邊的歐巴桑從包包裡拿出一盒餅乾放在桌子上,然後跟我說:她現在很想吃餅乾,但她覺得自己一個人吃很不好意思,所以她問我願不願意也吃一塊?
我覺得很驚訝,倒不是因為那塊餅乾有多好吃或多珍貴,而是她問候陌生人的方式讓我覺得好優雅。
我覺得那不是有不有錢的問題,而是教養。那可能是要人有錢很久以後才有的教養,因為自己心靈富足於是也樂於分享給別人,那不是施捨,而是自己所擁有的或多的也希望別人能體會,自己全拿是羞恥。我是當下真實才認知到台灣跟日本之間的差距,也是因為那個歐巴桑的優雅氣質與教養,讓我真的喜歡上當時的日本。
第二件事情是有次我去東京大學,下午很熱於是我坐在一個水池旁邊休息,旁邊一個阿姨突然跟我搭話聊天,她問我知不知道這水池?我說不知道,她說這個池子就是夏目漱石的三四郎池。她問我來東大做什麼?她在等她的女兒下課,她的女兒在旁邊的游泳池練習中,是夏季奧運比賽的日本代表,眼神裡看得到媽媽的驕傲。在日本運動員所受到的注目比學歷高的人還要高,很多人的目標不是考上東大當醫生,而是當一名運動選手,這是從小就被填鴨式考試填滿人生,被訓練上學的目的就是要考試贏別人的我,到日本之後很大的文化衝擊之一。
第三件事情是有次我去網走跟知床半島,遇到一個自己開著露營車到北海道釣魚的老伯,他問我如果不嫌棄的話晚上可以睡他的露營車。我答應了,隔天一早起來,老伯還煎了他自己親手釣上來的秋鮭當作我們兩個人的早餐,然後他開車帶我去知床五湖跟看瀑布,還好那時候路上只有狐狸沒有熊。
臨要離別時伯伯跟我說,其實他昨天知道我是台灣人時就想跟我講一件事情。他的爺爺其實以前當過台灣總督,不過是文人總督就職總督沒有多久之後就又被調回日本了。
我回來台灣之後去了台大總圖書館的五樓,那裏有台灣日本時代的報紙日日新報每一天報紙的縮影本,我特地找出來日本爺爺的爺爺就任台灣總督時的新聞,一看真的不是騙人的,因為照片上的新任台灣總督就跟我在日本遇到的爺爺長得一模一樣呀!
我把這一份報紙印出來寄到日本,日本爺爺還特地回信說這對他們家族而言是一份很珍貴的記憶與禮物。我也覺得我好像勾起了他們一段不敢明說的歷史,同時真實地感受到台灣跟日本之間糾結的歷史情懷。
第四件事情是有一年暑假,一位我認識的台灣留學生邀請我跟他的朋友去他們公司位在輕井澤的小木屋度假,我說好就跟著去了長野輕井澤。那是一棟蓋在森林中間的小木屋,很清涼幽靜是個避暑的好地方,雖然有些歷史但看得出來是精心照顧的,四周也有很多類似的木屋但彼此互不干擾有各自的出入口。日本友人說這些小木屋是日本泡沫經濟時代時很多公司購置用來作為招待員工之用的,雖沒有經歷過日本泡沫經濟時代的浮華,聽說那時候路上用一萬日圓紙鈔攔計程車攔不到,但看到那些小木屋可以讓我體會到日本公司當時的財力一定很驚人。
其實住在日本的那幾年,還有好多好多回憶。包括每天下午三點左右都會看到一群媽媽穿著有質感的外衣,優雅地推著嬰兒車去公園散步,沒有人在路上大吵大鬧。一起去日本讀書的台灣人學長也說他以後想留在日本,因為他覺得他在日本跟在台灣都是做一樣的事情,但在日本拿到的薪水卻比台灣多很多。
我後來決定回來台灣創業,一直很感謝日本的教導讓我有技術可以開業,當時日本流行的東西不到五年台灣也會跟著流行起來,所以我們醫院剛好迎上了那一波風潮。
但接下來之後日本與全世界發生了金融危機、東日本大地震、新冠疫情、東奧延期之後又無觀客比賽、日幣一路狂貶,日本政府連續好幾年在政策上也好,運氣也好都一路選錯邊。
那時還住在日本時的我常常很困擾,因為日本總是用著跟別人不一樣的系統,以前高中時代有一台日本製的Walkman是很酷炫的事情,但是到了2000年代當網路時代開始風行當全世界都用MP3聽音樂,日本卻是用MD;全世界手機在使用GSM日本卻用PHS;後來全世界在發展電動車日本卻一股腦在發展氫氣車....感覺日本一直選錯邊,錯過了跟世界的高科技同步,想要發展出自己的路卻又時運不濟。
但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台灣從被瞧不起一個不知道在哪裡,常常被誤認為是泰國的小島,到日本大地震時全民狂捐了兩百億,連日本人都驚訝:1.台灣怎麼那麼有錢?2.為什麼會捐這麼多錢給日本?我還記得讀書的時候有次去外地,九州出身的學長開車載我走高速公路,他指著高速公路特地回頭問我:「你們台灣有這個嗎?」我覺得哭笑不得這甚麼問題。
但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這幾年因為AI旋風、掌握了AI關鍵技術的台積電、AMD跟NVIDIA都是台灣人或美裔台灣人創立的,台灣人在這幾十年好像都選對了邊。台積電後來到日本熊本設廠、日本薪水幾十年幾乎沒變即便東京的時薪也不過一千日圓出頭,但台積電在菊陽町的食堂開出了時薪3000日圓的天價震驚全日本、台灣今年第一季的經濟成長率13%日本卻長年保持在1%的結果,就在去年⋯⋯台灣人均GDP已經正式超越日本了。
雖然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日幣貶值的關係,但回想起去日本那年2006年日本人均GDP是36354美元,台灣只有16491美元當時是連日本的一半都不到。但去年日本人均是35,973美元比二十年前還倒退,台灣則是以37,827美元超過了日本,且國際預測這不是暫時的現象,未來幾年台日的差距會越來越大,從2026往回頭看2006真的很唏噓。
別的國家與產業我不清楚,但現在去日本當獸醫師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大的誘因了。以前一起讀書的朋友也因為去年日本政府決定把簽證費用調高而嘆氣,今年更預計要縮緊外國人申請永住的資格而感到心灰意冷。
後來才發現,原來自己以前對於日本美好優雅生活的濾鏡是因為那時候他們還有錢。有錢的人不一定善良,沒錢的人也不一定不善良,但當身上本來所擁有的消失時,人類的本性就很容易顯露出來了。
今晚突然懷念起當年意氣風發的日本,日本人這二十年越忙卻變得越窮,路人變得越來越暴戾沒有以前的從容感,連地下鐵都開始變臭,發現原來空氣清新不是因為日本人不會流汗,而是現在他們也捨不得買除汗劑跟開冷氣了。😮💨
選擇真的比努力還重要!也希望我們的國家越來越好,人民可以不用出國工作,跟我當年出國時去體會到那種被歧視的鳥氣,也不要在二十年後感嘆過去的美好。
認真希望台灣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