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2/2026
【小五郎的幸福】
「黃醫師,這隻收容所的浪貓,手上的傷口照護了好幾個月都不會好,用人工皮也不會好,你能不能來協助我們?」
學弟聯繫上我。
我看著他傳來的照片,回覆他:
「或許可以做皮瓣關閉傷口,但也可以繼續保持傷口開放,看看有沒有癒合的機會」
「畢竟,持續換包紮也不是一件超級困難的事」
當時的我心想:
(皮瓣手術這麼複雜,收容所的醫療環境我也難以保證,還是不要給別人難以做到的建議,
而且貓貓又是一隻流浪貓,做了皮瓣能夠好好被維護嗎?)
我當時不認為自己能幫上什麼忙,畢竟自己的工作與生活都快忙不過來了,
這孩子也許就只是遙遠的收容所裡面的其中一隻、長期受傷的流浪貓,身在新竹的我有什麼時間幫到他呢?
——
學弟回了我一句話,改變了我所有想法,
「學長,我們希望他的傷口能好起來,這樣才能順利送養」
這句短短的話,對我的衝擊很大(感動的部分),
我感動的是,收容所的醫療人員是真的想照顧好每一隻毛孩,在有限的醫療能量裡、做到最大的事,
她們仍想替毛孩保有一個「送養」的夢,
保有一個「獲得幸福」的夢。
——
所內的人員為了一隻素昧平生的流浪貓盡這麼多努力、照顧的這麼認真、苦尋能讓他的手康復的各種辦法,
甚至連絡上了我,
而我,是有能力把這個手術做好的,我所需要的只是「付出時間」,然後知道「這件事不會有任何報酬」。
我只要在幾天前做好術前規劃,並在當天能到場,然後專注的把手術做好,或許就能改變這孩子未來的命運,
我為什麼不做呢?
——
幫助動物,是國小時的我立志要當個獸醫的初衷,
有句老生常談是:莫忘初衷,
所以星期三早上的8:30,我已經和學弟搭著車,在蜿蜒曲折的山路裡,前往收容所。
——
抵達收容所後,到處充斥著狗叫,
地上、路上,到處都是被綁著的、或自由活動的狗狗,
他們是年老的、有各式各樣的殘疾的,有些孩子警戒不安,有些則很友善,
充斥著些許不太好聞的氣味。
身為一位獸醫師,照理講早就應該習慣各種屎尿的氣味,但當下的我卻有些許不適應,
我曾經也在收容所當過義工,我當然也清潔過各種嘔吐物、屎、尿,等等髒污,
我並不怕髒。
但隨著都市內動物醫療的日益進步,還有家長們都越來越疼自己的毛孩、照顧觀念持續提升後,
我其實已經很少有機會接觸到這種味道了,一種稍微刺鼻的、直竄腦門的屎尿的味道。
學弟說,收容所在幾年前經過一番大整理,現在的衛生條件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
我也這麼認為,這個地方看得出來是有很多人員辛苦維護的,狗狗看起來都有被認真照顧。
收容所難以避免會有味道,但這裡的環境已經不算差。
剛進到收容所聞到的氣味,讓我聯想到的是,
有些毛孩有機會被人類寵著、愛著,在公寓大樓裡舒服的生活,在公園裡散步,
從他們身上,自然聞不到這樣的氣味。
有些毛孩則沒這麼幸運,這世界上沒有能包容他們全部的爸爸媽媽,他們只能生活在深山中的收容所,身上有氣味在所難免,
而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被領養的機會,
幸福的機會。
——
進到手術室,學弟介紹我這裡的主治獸醫師。
他是我們的學長,是一位非常認真、也持續學習手術技巧、讓所內的病患生活品質更好的公務獸醫師,就是他讓我們知道這位貓貓的傷口狀況需要協助的。
收容所的手術室自然不可能和康乃爾各種豪華的設備相比,但我需要用到的設備、該有的器械,學長都準備好了,足以見到他們的用心。
我們麻醉了貓咪,開始剃毛、準備刷洗、並在手術台上備好所有器械,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這孩子的傷口,如照片所見,整個左前手有一大塊完全沒有皮膚,輕輕觸碰一下、傷口就會流出鮮血。
「因為每天換包紮太痛,現在他只要看到我打開籠子,就會嚇得噴屎噴尿」,學長對我說。
(辛苦了孩子,希望我們今天做的事,有機會讓你順利康復,然後被送養出去)
我心裡想。
——
我們要做的手術內容是「自體皮瓣移植」,
我會切下一塊貓咪胸壁的皮,把這塊皮縫到前腳的大面積傷口上。
首先,我們大範圍刮除了前腳傷口區域 過度生長的肉芽組織,看著大量的鮮血瀰漫性湧出,這正是我想看到的,
這些組織需要重新活過來,以迎接皮瓣這個新朋友。
然後我們切下貓貓胸壁的皮膚,做成網狀皮瓣,移植到左前手上。
因為傷口範圍太大了,移植一片皮瓣不足以把傷口完全包覆住,我們又做了第二塊皮瓣,再度移植上去。
以上就是手術全部的流程,講起來挺簡單,實際做起來卻很費工。
我們從早上9點,一路做到下午1點,才順利的結束手術,脫下無菌手套的我,累得眼冒金星。
手術是順利的,我盡了我的全力,沒有因為是流浪貓就輕鬆做、隨便做。
有緣分幫到這個病患,就一定要把手術做到最細膩、最好,不然我花費的時間也沒了意義。
手術後的3週,是皮瓣能不能成功的是關鍵,接下來就得靠學長、以及所內人員的努力。
我和她們說:如果毛孩傷口有什麼狀況,都可以聯繫我,我願意再回來處理。
——
我很高興自己常年鑽研的外科技巧被人看見,有機會發揮在需要我的病患身上,
好久沒來收容所這樣的地方,看到好多可愛單純的毛孩,他們眼裡都有光,
對了,這一趟我也不是毫無報酬的,
臨走前,學長給了我一袋新鮮的無籽柳丁,
我喜歡吃柳丁,然後還不用吐籽,這報酬很健康,我喜歡。
——
2個月後,學弟傳給我幾張照片和一段訊息:
「學長,我們當初手術的小貓被認養了,感謝學長幫忙,讓小貓再次獲得新生!」
照片裡是貓咪被領養後,躺在溫暖的床墊裡翻肚肚的樣子。
看著領養前後毛孩的眼神,真的差好多,我知道他已經獲得屬於他的幸福。
#圖1 #圖2 是領養後家長拍的照片; #圖3 是領養前在收容所拍的。
當初的手術非常成功,移植的皮瓣完美的癒合,毛孩久不癒合的傷口當然就康復了。
不仔細看照片,連我都看不出來手術的痕跡。
——
小五郎,我現在才知道你叫做小五郎,真好聽的名字,
很有生命力。
當我穿上手術衣和手套準備上刀,你已被麻醉失去意識。
當我滿身大汗完成手術後,你馬上被所內醫療人員接走,開始住院照護。
從頭到尾,你沒有看過我一次,
我跟你的緣分也僅存於手術過程中的那幾個小時,
在手術台上,
我全神貫注,期望能透過技術 幫你擺脫每天換包紮、血流如注的痛苦;
你則是用充滿生命力的心跳回應我,讓我放心地完成手術。
或許我們此生不會再見面,但我由衷替你開心,
很高興你獲得了屬於自己的幸福。
——
這次的手術邀約,不只是「我去救了一隻貓」那麼簡單,
也是一個讓我停下來、好好反思自己的機會,
是我幫到貓,還是貓幫到我,這還很難說。
希望大家(包括我自己),不要忘記在社會的角落、在山上、在很多隱密的地方,都有收容所/流浪動物之家 的存在,
裡面有很多善良的靈魂需要我們的關心、付出。
不論是週末去當義工,陪他們散散步、洗洗澡,
或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改善他們的硬體環境,
甚至像我一樣,有專業出專業,以上都很棒,
最棒的當然是,直接去現場挑一隻領養啦!
——
小五郎的故事,在我這邊完結了,
但在新的家人那 正要開始。
竟然還有新聞報導,我會放在留言處。🥲
#腫瘤科獸醫師的日常
#小五郎